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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叫“张来福”的猫 唐 敏 一 我爱猫。我从小到现在养过许多可爱的猫,猫的故事讲也讲不完。现在我养了一只白猫,天蓝色的眼睛,在黑暗中,瞳孔发出红宝石的亮光,非常可爱也非常可怕(因为一般的猫眼发绿光)。这样的猫眼很少见的呢。这种猫有波斯猫的血统。据说阿拉伯地方的魔鬼也是红眼睛的。不过我的红眼猫有一个中国乡下的土名字,叫作“张来福”。它是个爱打架的小公猫,它善于拳击,出拳迅速,家里来一个客人它就打一个,英勇无比,绝不认输,人见人“怕”,每个客人都和张来福打架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 别看张来福在家里凶,一出门就成了熊包,抱它到去,它就吓得灵魂出窍,全身颤抖,回到家里必定要拉屎撒尿,半天才恢复猫样。 由于胆小,张来福整天窝在家里,但是家里也有许多禁区,厨房、卫生间它不能进,饭桌不能上,一切打得碎、碰得坏的东西都不许动,张来福小小的脑子里要记许多法令条规,它渐渐成了物品鉴定家,认得出什么是易碎的玻璃、陶瓷器皿、分得清高档时装和抹布,所有通电的电器它都敬而远之。它在房间里上窜下跳时,从不弄碎一样东西,它只把小刀啦、废纸啦、火柴盒、头梳一类的小东西从桌上往下摔着玩。如果我不在家,张来福穷极无聊,只好去睡觉。久而久之,它成了一天到晚睡的猫。白天是无聊要睡,晚上是主人要睡,它也只好去睡,真是睡生梦死啊。只有每天早上它才趴在窗口看麻雀在树上、屋顶上飞来飞去。到中午以后,麻雀都飞远了,他只好又去睡觉。家里面没有老鼠,偶尔有一两只苍蝇,又抓不到。到了晚上,张来福只好抓蚊子,它的生活非常的无聊。 张来福家里有养父养母,有外公外婆,还有一个很少回家的舅舅。张来福最怕舅舅。又一次他把外婆养的金鱼都吃进了肚,舅舅打了它五百大拳,张来福见了舅舅就像“老鼠见了猫”。后来为了教训张来福,又不至于将它打伤,我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塑料充气的“铁锤”,张来福犯了错误,就用“铁锤”砸它,即可怕有不打伤它。张来福对“铁锤”十分尊重和害怕。 张来福很爱干净,它有一个尿盆,盆里套上塑料袋,放着卫生纸,它的屎和尿是分开的,拉了屎,就要我把塑料袋拿走,换上新的袋子,铺上干净的卫生纸,它再进去撒尿。拉好了,马上要我再换,它在旁边监督。最可气的是,它每天下半夜3点左右都要拉屎撒尿,它会跳上床来叫醒我给它换尿盆。它喜欢洗澡,享受电吹风烘干的滋味。它在全身干净的时候,很有自尊心,表现也好。如果身上越脏,它就越没尊严,表现也很坏,在地上乱躺,打滚,全身都是黑灰,这样就可以洗澡了。 二 这半年多时间里,张来福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,表面上看起来,它有一身雪白的毛,天蓝色的大眼睛,粉红的小鼻头,一副健壮的骨骼,体重有4千克,既美丽又有威风,谁见了都说:“哇!好漂亮的猫。”可是它内心却没有这么潇洒。首先,它的胆小是无药可救的。虽然它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,可是再美的世界对张来福又有什么用处呢?它还像小时候那样,一出家门就颤抖。如果一只小小猫到了外面颤抖还情有可原,张来福在猫类也算是个“彪形大汉”了,出门在外全身哆嗦那真是太丢脸啦。有一次,我带它下楼,在路口的小餐馆里看见一只黄色的长毛“狮子猫”,就把张来福放在地下,那只狮子猫是个很有社会经验的“老江湖”了,一见新朋友来了,就像餐馆老板对顾客那样笑面相迎,欢叫着上来和张来福亲热,就是用舌头舔张来福的鼻尖。张来福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,两眼直视前方,任凭对方在它脸上怎样动作,一概无动于衷,没有任何反应。狮子猫发现张来福对它如此冷淡,大为惊讶,仔细一看,张来福的眼睛连看也不看它。狮子猫受此空前的蔑视,怒火万丈,一张笑脸顿时翻作一副恶煞的凶相,对着张来福厉声咆哮,破口大骂,还掴了张来福一耳光。张来福依然毫无反应,目视正前方。等我抱它起来时,它采用两只前爪紧紧抱住我的脖子,脑袋拼命往我下巴底下钻,全身哆嗦,口中“扑哧扑哧”喘气。可怜的一条好汉啊,泪水、鼻涕全出来了!回到家里,张来福惊魂未定,先到它的尿盆里撒了好大一泡尿,这才有点回过神来,眼珠子方能转动。张来福就是这样的没出息。 张来福虽然胆小,又有些鬼心眼、小花招,但总的来说,它给人的印象还是比较善良的。就算它心怀鬼胎时,那双眼睛还是流露出单纯的、缺少经验的目光。比方说它偶尔嘴馋,想偷吃香肠时,还没动手先情不自禁的叫喊起来,一下子让我们发觉了它的不良动机。可是有一天,我们发现了张来福的真实面目。 那一天张来福刚刚洗了澡,可是一转身就找不到它了,怎么叫它也不答应。全家人都急坏了,正在此时,我们看见对面二层楼的气窗上有一只白猫正在叫喊救命,那不是我们的张来福吗?它没有翅膀,怎们飞到20米外的楼窗上呢?对了,一定是从两座楼之间的树上弹跳过去的!我连忙跑去就张来福,先敲开二楼那家的门,在爬上他家的窗子,把惊恐万状的张来福抱下来。我发现它的尾巴比平时粗(那是吓的),身上也很脏,不像是刚洗过澡的(那是跳楼跳脏了),我紧紧搂着猫就跑回家了。一进门,我呆住了,家里还有一只张来福!这是怎么回事?仔细一看,抱回来的不是张来福,是一只长得很像张来福的母猫。这只母猫是从三楼掉到二楼的,是一只猫邻居,而且是个女的。这不正好是“天上掉下个林妹妹”吗?可以和张来福“天仙配”,拜堂成亲啦!我还没想清楚呢,张来福已经发了疯似地扑过来,张牙舞爪的朝“林妹妹”劈头盖脸打去。可怜的“林妹妹”被打的神昏气短,又在一个新的环境,连出路也找不到。我拉住张来福,可是这疯狂的小子怎么也劝不住,硬是把“林妹妹”赶出了家门。张来福的嘴巴本来是很小的,大一点的鱼骨头也咬不住,但是这一回却张的不能再大,露出上颚、牙床、舌头和所有的牙齿,鲜红的一个“血盆大口”呀!口中还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声,我们全家都呆住了,怎们也想不到平时那么温顺的张来福,竟然会有如此狰狞的面目!我连忙抱起“林妹妹”,将它送回它对面三楼的家中。回家时,张来福还在它的领地中耀武扬威。它要我抱它,因为它受不了我刚才抱过“林妹妹”,要求补偿。但是它在我怀中又大骂起来,原因是我的衣物上沾满了“林妹妹”的气味。我换了衣物再抱张来福,它又不要我抱了,跳下来对着那件衣物继续发脾气。我把这件上衣泡在水桶里,张来福跳上水池对着水桶还要骂。全家人都说张来福“太过分”了,可是张来福知道它是家中的独生子女,是全家的宝贝,所以有恃无恐,照样撒娇撒到够才罢休。 三 这种爱是双方共有的,张来福对我也奉献了全部的爱和信任。一个人有爱不难,难的是信任。张来福刚到我们家的那一天,是我妹妹用一只纸盒子装来的。事先,我特地打电话交待我妹妹,要用红绳子缠住猫脚,盒子里要放两粒小石子,在门口将猫取出时,要面向门,把小石子从头上向后扔去。我在门里接过猫,付给我妹妹两分钱硬币。举行了这个仪式以后,据说这只猫就养得住了,不会半路出家,无影无踪。这是我在厦门学来的“习俗习惯”。那一天,张来福刚洗了澡,脖子上结了条红绸带,我妹妹说连脖子都拴住了,肯定跑不了了。张来福还那么小,它用它湿湿的小鼻子在我手上闻来闻去,认我身上的气味。我妈妈过来一看,说:“这只猫不好看,难看死了。这么白的毛,一弄就脏,麻烦死了。还是我过去养的小黑好,圆滚滚的,短尾巴猫,这只猫尾巴太长了。”我说:“我喜欢,我就爱它。”于是我妈妈说:“反正我不喜欢它,我心中最爱的是小黑。”谁知道张来福牢牢记住了这些话,在后来的岁月中,它再也没和我妈妈友好过片刻。我妈妈一抱它,它就张开大嘴,发出“呼!呼!哈!”的骂声。它把我看成是它最可靠的朋友。它的四只犬齿和小孩一样,会换乳牙。有一天,它急急忙忙跑来,爬到我怀里,咬我的手。一咬,就有一枚牙齿掉在我手里,还沾着鲜血呢。又张开嘴让我看,牙床上有一个血呼呼的小洞。我急坏了,张来福的舅舅是医科大学的毕业生,诊断为“严重缺钙症”。他说:“连牙都掉了,将来骨头也会酥的,它活不长了!于是连忙喂张来福吃“活性钙”,补充“维他命”。到第三天喂药时,我看见它牙床的小洞里冒出了一个雪白的牙齿尖!我这才知道,猫和人一样会换牙的。张来福四个犬齿换牙的时候,它都把牙交在我手里,也都张着流血的嘴给我看,让我心疼它。我深深感到一个小生命对我的信任和依赖。 又一次,我出门到外地,总共去了九天。回家时,我妈和我丈夫立即告诉我,猫病了,有五六天不肯吃饭,连整条的清蒸鱼也不吃,成天愁眉苦脸,昏昏沉沉地睡觉。到了晚上9点以后,开始哀哀惨叫,在各个房间里走来走去。我丈夫说张来福可能想找女朋友了,要“发情”了。可是,那时张来福才八个月,怎么会谈恋爱呢?我从一个黑暗的角落找到了张来福,它变得非常消瘦了。我抱它来吃鱼,蹲在旁边看它吃,张来福不吃,却来闻我的鞋子和手,它突然抱住我的手,舔个不停。还用头顶我的鞋,它如泣如诉的哀叫着,跳着,它认出了我。我抱着它,它用嘴含着我的一根手指头,发出“呜呜”的哭声,它的眼睛里滚出了园园的泪珠,过了好久,它还会冲过来,心犹不甘的大叫几声,意思是责备我为什么不告而别,离开他这么多天。到张来福长大了一些以后,才能接受我的离开。无论离开它多少天,只要我一回家,它就是在睡梦中也会蹦起来,欢迎我。一个人的生活不能没有爱,猫也一样,张来福抓住了生活最本质的东西,有时候比人还有远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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